关于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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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的逝世
很多年以来,我一直有个心愿。那就是用我能拿得出的最好的笔触潜心地为我的父亲做一篇回忆的文字。然而父亲60多年的生命里,刻痕极深,烙印极多,给我留下的回忆极其丰厚,千头万绪,而我又管不住我汹涌的泪水—— 于是我只能先说到1996年。 1996年于我而言实在是个难以忘怀的年头。 在那一年里,我大学毕业了;每周不得不往返于省城县城之间,从一个花钱不经大脑的娇小姐突然适应起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困窘;以微薄的薪水和各样的兼职养活六旬的母亲和襁褓中的侄女;后遭车祸; 然后又患重疾——无人可以投奔,硬挺着做外强中干的“顶梁柱”……这一切只因为在那一年,我的父亲他,与世长辞。
1.父亲的贫和病 我至今想不清楚,父亲究竟是死于贫困还是疾病。 在他贫病交加之际,我一直是不知死活地挥霍:包括我的青春和父亲按月寄给我的钱币。从小,我已经习惯了以享受父亲金钱的方式来平衡我受其冷遇的内心。所以他的贫困,在他在世时,我从来没有机会、也并没有真的试图、去了解。 年轻的我牢牢记住了的只是:儿时比同学多的零花钱、鲜亮时髦的衣着、住着比人家的房高出几层的大楼、比邻居早很久就拥有了的各种电器……年轻的我没有情绪去思考:大哥怎么又是复读又是参军;四个都只中学毕业的兄姊为什么个个都有工作、个个都能风风光光地结婚;为什么好好的大屋要以那么低的价钱卖掉……我也不了解:做生意是会破产的;父亲是会老的;哥哥们找工作,结婚,生养孩子以及我读书的钱也有可能是借来的! 后来与母亲说起,常常会为母亲信手拈来的例子大吃一惊:比如曾经在舅舅来家探望时因为恰逢无米下锅而四处告借,为借得五十元钱又喜又羞乃至大汗淋漓;又比如各种生活开支本已穷于应付,又有债主催逼如雪上加霜时,能言善辩的父窘得哆嗦着嘴唇,跌坐。 母亲知道这一切。但其时我已是大学生了,父亲也许想维护的是我和他共同的这点骄傲,于是父亲说不准告诉我,自然,她便不告诉我。当时还在家住着的小哥哥必定也知道。可是他连养自己孩子的钱也是父亲一力承担的,他不好意思说我。无知的我,当时很长时间里,还一直在心里纳闷:父亲那么一个极度热爱生命的人,既然不舒服为什么还不早点去看病呢…… 父亲的病来的凶险。 接近年关,也正是我快放寒假的时候,打电话回家,听说父亲身体欠安,那时还只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有些吃不下饭” 。(我当时知道,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自己向来人微言轻,父亲又是个常教导我们要“惜命”的人,必能妥善料理此事,故未曾多言。而其他人都以为那只是他近来过于愁苦的结果,加之他们深知彼时家中已是一贫如洗,看医生的开支想来不会小,于是只顾说些宽心的话,也并没勉强劝他去医院。)父亲本也是个能撑的汉子,所以直到此后某天,当他终于轰然倒下便再不能直立的那一个月里,他究竟受了怎样的折磨,至今我无从得知,唯一的线索是我回家来目睹他直呈颓蚀,急剧衰老的态势。 既已发展至病倒了,于是只有送往医院。 于是诊断。 于是被确定为肺癌晚期。 短短几日就已经断定了一条生命的不治。 果然。 老人家63岁的生日距离此次发病时相隔不过六天,其时他的身体却已是每况愈下了。那天临近中午时,被大家瞒住了病情的他,好不容易被从床上背到桌前,应景似的含了一口菜,努力笑着示意大家开吃,然后说: “这‘肺气肿’还真是蛮不得了呢,怕是你们替我瞒了病吧?”说完就大口地吐血……稍停歇时,虚弱地挥挥手招呼我们一起拍一些照片,脸上有仿佛的笑…… ——那便是我现在尚能看到的父亲最后的影像了。每看一眼,都会心疼得使整个心脏紧缩。那照片,实只有两个字能描绘:枯槁。
2.父亲病中的嘱托 当时是公历的一月末或二月初吧,我临近毕业在家中过寒假,因此得以侍奉于病床前几日。 在那些日子里,素来以刚强立世的硬汉父亲,被我亲眼见到哭过两次。 一次是我送饭去医院,刚准备推门,听见房内是反常的安静——没有大口喘气声,也没有和平时一样的咳血或呕吐的声音,安静得实在反常。——难道父亲……莫非……啊?这么快?!——我心里紧张,反而不敢用力,只敢轻轻的打开一条门缝,浑身冷汗地往里看。直到确定床上褥被之间真是父亲的身躯——虽然单薄,毕竟还在——一口气才完整地吐了出来。视线所及,还有母亲面床而坐的微曲的背影,床边两人相握的手,及父亲半坐半卧姿态下整个头脸的正侧面。奇怪的是,两人在长久的时间里,竟然一直如石像般,动也不动,一句话也没有说。握在一处的两只手上渐渐青筋凸现;既而母亲的双肩有轻微的颤动;父亲则一脸依恋的凝重,整个鼻翼眼眶和眉骨都泛着红……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谁也没有发现我见证了这场告别。我只有悄悄地快步地冲到楼下,伏在围墙上大哭…… 之后的第三天,父亲又得到一个稍感轻松的日子。我又送饭到达时,他第一次严肃地要求一直寸步不离的母亲回避于门外,说要与我谈谈。我坐在父亲的对面,感受着他那饱含了怜爱、恩慈、不舍、及种种莫可名状的复杂的眼神,嗓子好像被什么厚重的东西堵了,说不出一句话来。父亲的语言缓慢清晰,还是一如既往的充满威严,但神色却无比的慈爱:“五个儿女中,我费神最少的是你,但现在看来,是应了‘无心插柳,有心栽花’的老话了……要加紧努力,英语八级考试非考过不可,所以赶快回校温习,不要有什么寒假的借口,时间是不等人的……我的病得真了,你救不了我,不要再在我这里耗费光阴。” “爹爹,你这是要赶我走么?我……”话没问完,我已是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父亲点了点头,眼睛里虽是无庸质疑的坚决,泪水却一如决堤的洪流般涌出:“我很遗憾平时了解你太少。我只能说你很善良。而善良生在如今的世道……难讲啊……但有你的善良,我是深感欣慰的。你肯定还有些我不知道的优点,可惜我可能没有时间了……我今天要将你妈妈的后半生托付给你,我很郑重。你不要辜负我。……” 他仿佛没感觉到自己已经哭了,只顾将那凝重的目光盯住我,说:“孝顺孝顺,欲孝先顺哪……答应我,努力奔你的前途;答应我,照顾你的妈妈,照顾好她……”这时,母亲冲了进来,也是满面的泪痕。父亲一只插着点滴管的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随之抬起不着痕迹地抹了把脸,望着母亲说:“有你一个人陪我就够哒,没什么关过不去,对啵?”——面容已勉强呈现出一派略带狡黠的温柔——更把母亲惹得是泣不成声…… …… 记忆中好像并不曾听到过父亲的呻吟。求证于母亲,她说确是如此。 ——母亲说,“我是寸步不离地守着,见他最难受也就是闭上眼睛,躺着不动。一睁开眼睛,总是要对我笑一笑的。问他痛不,都是笑着摇头呢。别人都讲癌总是很痛,可见肺癌还好,你爹爹没至于遭什么罪……阿弥陀佛……” ——这样一来,每每谈及父亲病危的那段时光,我和母亲就算找到了一点聊以慰籍之处:幸好不是什么痛得厉害的病,临终前总算没有受大苦。多年过去了,我们的生活里再也没出现过肺癌病人。在每见到其他各种癌症导致的无以节制的疼痛时,都会很自然为父亲感到庆幸。我们自己也从而得到许多安心。 然而七年后,也就是上个礼拜,当我因支气管扩张在呼吸内科住院,当睡在我身边病床上的一个个肺癌患者无一例外地因为痛而呼天抢地,当我感受到那惨叫呼号如何一天天将他们亲人们的心层层撕裂时,我才知道!(而我只能自己一个人知道!在已古稀的母亲面前我半点也不能泄露!) ——我才知道——患了肺癌,原来,原来!竟是有,有那么痛的! ……眼泪夺眶而出。 ……
3.父亲的离去 那一年八级考试的日子,我想没有人比我记得更深刻吧——三月十八——并非带有任何特殊印痕的普通一日。但这一天对于我而言,却成了永久的祭奠:因为父亲是在那晚咽的气。 考前的晚上,我并没有梦见父亲。之前几天的电话里,是父亲已渐渐好起来了的消息,我原本是将心放下了不少的。然而令人难以解释的是,从来考前不紧张的我,硬是莫明地辗转整夜,入不了睡。一天的考试结束,我难免有些归心似箭,但心情倒还是稳定的,直到晚饭后七八点的光景。 其时,我的朋友晓芳在帮我准备回家的行装,传呼里突然大声叫起了我的名字,说是有电话。也不知什么原因,我的一身当即就软的动也不能一动。晓芳代我接完电话回来,我只能轻轻地问出一句:“是家里叫我回去的吧?” 随之,温婉的晓芳脸上有泪涌出……我心里一个闪念:一定是父亲的病加重了?却没敢多问一句加以确证。她也善解我的心,一句也没多说。不过,心里又有了另一个想法:他们早知道我是今天考完,也许不过是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或者叮嘱我路上小心之类吧?一定是了。于是我问: “是叫我回家的吧?”她温婉地点点头。 “没别的?”她稍稍有个停顿,还没等她开口,我倒先笑了: “又是叫我注意安全、早早出发吧?看,没事还倒把我给吓的!”她于是也不说什么了,只顾低着头把我的衣物往一个包里塞放…… 船行一夜,再换乘面的,到达县城已是次日将近午前时分。 我一路颠簸,蓬头垢面,却了无倦意。我想此刻的父亲一定还是病得不轻,但是,但是,他一定能撑得过去。一定能!我坚信: 他曾经那么强!独自支撑一个将尽十口人的家庭,养育五个儿女,儿女们个个都有书可读,温饱不愁。 命运从来没让他低下过头:即使是七岁时日本人就炸飞了家园以至于不得不乞讨度日并被收留于孤儿院;即使是十岁起就身负养家重责,先是养父母小妹,后又有妻儿:背鱼篓、做学徒、天寒地冻时还以一双赤脚奔忙在河堤上;即使是五四年那场洪水又冲垮了多年打拼辛苦积累的一切…… 他还那么乐观:无论是从地主少爷沦落为乞丐时,无论是携妻将儿、造屋建房、驰骋于生意场上那数不尽的辛劳里,还是由乡村而小镇而县城的那一生奔波中,总能听到他用破嗓子自鸣得意地高声唱着京剧,却从没有人听他抱怨过苦;只见他时时处处宣讲他的应世之道、为身处困境的朋友“支招”,却没见他埋怨过生命的不幸。 父亲在我的心里是威严的,是一直以来令我引以为傲的存在。每想起父亲,我的心中总是充满了敬畏:做错事时最不敢面对的是他严厉而带着探究神情的双眼;偶有所成时只要听到他充满智慧的话语便不敢得意。他的生命力之旺盛和强大给了我勇气,使我坚信这场病必定折腾不了多久。——那一路上,就是这样的坚信在支撑着我。 不过——当然——或者——病情确实严重——但至少,至少父亲总要等我去服侍他一段日子吧,以弥补我之前弃他而去的愧疚啊!——临别时,我们才说了几句话!而在我22年的生命里,他与我说过的话都那么少、我对他的了解还那么浅、属于我们俩的日子还那么不够……他不可能不等我! 爬上沿河的大堤,家已不远了。下河堤是邻家的房屋,接着是几棵苍苍松柏,电线杆,以及短短百米的石板路,然后就是大院的正门,而正对着院门的那户人家——就是了!家门前一定还是挂起了一串小侄女的尿片——一切都熟悉得令我呼之欲出!将行囊搁在脚下,我抬手擦了擦额前的汗—— ——突然,一阵鞭炮的爆炸响起,我闻到空气里充满了刺鼻的硫磺味,耳际传来一阵,夹杂在鞭炮声和铜锣敲打声中的,一阵,竟然是一阵—— ——哀乐—— ——是。是哀乐的声音…… 我没有发疯般的跑向家门。 我是双膝一软,坐在了地上。 :他终于还是没有等到我!
4.女儿的恸哭 我是他的女儿这个事实存在了有22年,他从来没有用超过半小时的时间跟我单独在一起过。而现在他就这样走了。竟然! 我是他唯一未能临终送别的子女。 而他,是我唯一的父亲! 我曾经那么渴望与他交流、亲近,多年来却未能成真;我曾经拼命,将已落后同学很多的功课在一年内日以继夜地补习,直至终于考上大学,就为了偶尔听到的他的叹息,说“怎么家里就出不了一个大学生”,就为了成全他这毕生的心愿……从他历次施加在我身上的暴力中我看到了他的忧愁;从他发自于其幽默天性的玩笑话里我品味到了苦涩,从他的眼神里我汲取了希望和力量……那是这世间唯一曾当面肯定过我的善良的,我的父亲哪…… ...... 当人们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恢复了风尘仆仆的样子和镇静冷漠的神情,和平常从学校回来差不多。接下来,我让母亲喝下了两天来的第一口水。父亲多年来,在任何时候都能哄她吃下饭睡好觉的幽默,我知道,在那一刻,只被我继承了。 而当我终于得以一睹被穿在薄薄寿衣里的父亲时,我只匆匆瞥了一眼那已变得冰凉、木黄的脸色。我把我的头故意重重地转了开去…… 再过了一天,按理就到了发丧的日子。那时我才发现那棺木原是与父亲有联系的。父亲要被暂时放在那段毫不起眼的木头里面,然后被烧掉。这就是父亲一生最后的结局。这可真让人受不了。在启动灵柩的一刻,听到有人叫“孝子磕头”,我突然泪流满面,然后大哭。是不断地以头抢地、连续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泪雨滂沱里发出一个单音“啊”的那种嚎啕。当场所有的人都被我的突如其来吓坏了,一愣之后才有人过来搀扶或说些没用的安慰话。可我只是想大哭、大哭!没有人知道我当天是怎么了,没有人体会到我的拒绝:那怎么可能是我的父亲呢?!那么薄!那么小!那么可怜的冰凉和木然!那么令人心生厌恶的棺木——不知草草装殓过多少准备送去火葬场的死尸,还是那么肮脏的颜色! 是。我的父亲是死了。可我宁愿,关于死亡的暗示是来自于那嵌着“一生正气”“两袖清风”的挽联,而不是这装着真身体的所谓“灵柩”。不!不!即使是挽联也不行!我的父亲不能死!他不可能死!他怎么会就这么死呢?!不行!谁也别想就凭一句简单的“上路啦”或者“孝子磕头”之类的话把我亲亲的父、生生地给送进焚化炉…… 可是,当然。尽管我在火葬场将从棺木里取出的、覆盖在红绸布中的躯体,曾成功地紧紧搂抱在了自己的怀中,却阻挡不了父亲最后还是变成了一盒子灰烬。而且,当然。我更无法阻挡地底下的父亲再在最后化为一抔土…… 后来母亲总是拿着我的手回忆,说父亲在最后的时刻还是一再的示意家里的每一个人,说不得将他已危重的消息以任何方式传递给我。每说到这里,母亲就会问我,是否能体谅父亲的用心。我总把话岔开,不答。 父亲是在我考完试的当天夜里咽气的。之前已有好几天不肯说话。他最后的遗言是一声叹息和谁也没猜透的四个字:“糊了,糊了”……只是,有谁能说他没有等过我呢...... ……
5.尾声 我承认,我的父亲母亲,以及所有我认识或不认识的生命,都只是世间极其普通的存在。都只是以生命尽可能拥有的生动在活着、说话、做事、思考、感悟,肉体的最后归宿都是死去。期间当然会有各自的环境,会有各样的压力和享受,会有许多旁人看来根本不值一提的喜乐哀愁。然而,在这生命驻留的年华,每年总有几百天,每天总有近乎十万秒,无论见不见面,无论想没想起——我实在没有力量,让自己像注视一朵花的凋谢那样,去看待父亲的死亡。 我常常会在黄昏的时候坐下来,注视着阳台前面只有方寸大小的天空中,渐行渐远的一派温柔的斜阳,回想记忆中父亲的音容言行。我知道在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已长出了一块永远不能被任何人触及的伤。 就我而言,关于我的父亲,无论他一生中对我或者别的谁做过些什么;无论我是记起了他什么或又忘记了他哪些;无论人们怎么评价他——都可以。都伤害不了我是他女儿的事实,也不会令一颗被时光磨损并抚慰了七年之久的心,疼痛。只是,唉。 只是,善良的你啊,请你,请你惟独不要,不要向我提及、我已将永不能再见到他这个事实。 ……七年了。七年来我一直希望能写一篇像样的祭文献给父亲。没想到,七年都过去了,竟仍是不能成言。 …… 父亲从不曾来梦中会我。 他真的就是一去不回。
—— 完 —— 修改于2004-4-3 仲春夜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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